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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8年2月3日 星期六

齒科觀落陽-小胖弟


作者:姚泓汎



看著小胖弟依然靦腆的笑著爬上治療椅,從椅子沉甸甸的晃動中,忽然發現他已經長這麼大了,一個念頭閃過點開電子病歷看看,初診已是五年前,他三歲的時候。

一直以來他都很勇敢,有時他會害怕的看著他的媽媽,有時他會緊握拳頭忍耐著,但都是非常配合,不會哭也不會亂動。

他的牙齒最大的狀況是四顆門牙的蛀牙,之所以心甘情願的坐上治療椅,就是為了不要牙齒黑黑的,因為會被同學笑。補好四顆門牙的那次約診,他開心的拿著鏡子一直看自己重生的門牙,他媽媽偷偷跟我說,要回診的前一天晚上,他興奮到睡不著。

小胖弟比較會聽醫生的話,他媽媽都拜託我親自對他下指令,最初是說他不能吃糖果,後來連回家要先寫作業這些都有,因為媽媽也是老病人了,就舉手之勞幫個小忙。

下一次的回診,我問小胖弟有沒有吃糖果,他把嘴唇用力抿緊,什麼都不說。

「他有吃又不敢說謊,才打死不說話。」媽媽在小椅子上笑著說。

再下一次的回診,他一臉自信的爬上治療椅,似乎還掛著微笑,我依然問小胖弟有沒有吃糖果,這次他大聲的說沒有。

「但是他有吃餅乾。」媽媽邊笑邊補充說道。

「這次連餅乾都不能吃可以嗎?」

他點點頭哀怨的看著不斷吐嘈他的媽媽。

治療完後,小胖弟只需要半年定期檢查,便很少到診所了,有一次卻很臨時的跟著媽媽到診所等現場,以往媽媽都會先打電話詢問空檔的。

進診間後,媽媽激動的描述她所看到的一切。小胖弟在快要放學時發現很久以前門牙補的樹脂掉了,放學時馬上告訴媽媽這件事,媽媽淡淡的回應有空再帶他去補,回到家後小胖弟就把自己關在房間,不開燈蜷縮在角落,死都不願意走出房門,也不願意吃晚餐,那個畫面就是一個巨大的悲傷。於是媽媽三口併兩口的把晚餐吃完就到診所排隊了。

重新補完後,那個臭到極致的臉龐,蓋上臉頰肉擠出的笑容,他終於想起肚子餓了這件事。


2017年12月25日 星期一

齒科觀落陽-兄妹


作者:姚泓汎



這次她坐在椅子上不是為了自己的牙齒,而是替她哥抱怨那組兩三天就掉一次的難用假牙,試著問我怎麼辦,我也只能雙手一攤搖搖頭。

一年多前,她們兄妹一起來檢查牙齒,會來檢查牙齒是因為痛了,我還開玩笑的說她們兄妹間的默契沒人可以比,痛都一起痛,還痛同一顆牙齒,一樣要拔掉,也一樣都有吃抗凝血劑得先停藥。

後來,兩個人就不同步了,她哥沒再來過,而她開始漫長的治療,這個漫長的時間軸是斷斷續續的,很多時候我們在等待,等待生命的窄洞有一絲縮身穿過的機會。她快七十歲了,一個大病小病交相肆虐的時期,某一陣子心臟要裝支架,又某一陣子跌了一跤腳摔斷了,回診的時候,她會一五一十的報告那些她沒來的日子是怎樣的波濤,甚至她的婆媳問題和柴米油鹽醬醋茶。

大雨滂沱的時候她會搭計程車回診,除此之外都是她哥載她來的,他們兩個都胖,擠在一台小摩托車上顯得擁擠,後來,她哥再也不走進診所了,即使是烈火焚燒般的夏天,依然放棄室內的冷氣,獨自一人在外頭抽菸,一根一根接續著,等到她看完牙齒。

她跟我說她哥是因為不好意思才不走進診所,在初診後的一個月後他早已經在其他診所把假牙做好了,是朋友介紹的「老醫師」,純粹因為價格,那個當下是很憤怒的,不是因為他的選擇,而是「老醫師」的無良。

她的牙齒前後也治療了一年,前幾個月還問過我幾次,為什麼她要治療這麼久,她哥一個月就全口治療完,已經可以吃東西了。

現在她一副欣慰的樣子,同時也擔心她哥的牙齒,我說不然再約回來看看被做成什麼樣吧,她說他哥光是載她來看診,就不好意思進門,只是獨自坐在機車上等,肯定拉不下臉再讓我看。

結束後起身之際,隔著診所的大片落地玻璃,和他對到眼,他很快閃過我的視線,抽著手上還沒抽完的菸。我想這就是他的選擇。


2017年11月26日 星期日

齒科觀落陽-外籍人士


作者:姚泓汎



說起門診中常見的外籍人士,多半是東南亞籍的,是耳裡常聽見的「外勞」、「外傭」或「外配」,外勞不常見,大多是男生,如果診所不是在他們工作地點附近或常聚集的地方,不太有機會看到,印象中的幾次經驗都是洗牙或拔牙,他們牙齒不差,頂多就是太久沒洗牙而有堆積過多的牙結石,偶爾有些蛀爛的智齒要拔。

他們不太多話,安安靜靜的看完牙齒,然後客氣的說謝謝,關於牙齒的治療幾乎都很乾脆的問可以拔掉嗎?即使明明是可以治療保存下來的牙齒。對於牙齒的的想法,總是以最不麻煩、最快能不痛的方式,不管以後會如何的方式去面對。


外傭是讓人看診最沒壓力的一群人,沒有之一,雖然有時遇到剛來台灣還聽不懂中文的外傭,溝通會有點障礙,但簡單的英文加點肢體語言多半可以互相傳達。而來台灣一陣子的,比較能用中文溝通,但她們的回覆不外乎「好」或點頭示意,不過也不會因此造成什麼阻礙。

關於他們,印象最深的永遠是語言相關的事,常常不知道他們到底有沒有聽懂我的指令,曾經有同事幫一個外傭根管治療和製作假牙,過程中都是外傭自己來,看似中文溝通沒問題,也同意製作,等到印模型那天雇主跟著來才知道她聽不懂中文,只是一直好好好,點頭如搗蒜。

還有一次外傭病患走進診所要看診,費力的填完資料,在診療椅上拿下全程一直戴著的口罩,跟我說她咳嗽、流鼻水、喉嚨痛,我說妳走錯診所了。送她出去後,我站在門口看看沒有牙齒圖的招牌,好像有點不貼心。

不懂的也不只她們,曾經連續兩位都是中文不太熟的外傭來看診,她們的名字都是長長一串,不像英文那麼容易自然發音,坐上診療椅助理才發現請錯人了。

外傭的看診配合度是相當高的,除了必須遷就雇主給她的自由度,而雇主的好壞就很極端了,曾經遇過雇主不願意給她們自由時間讓她們治療牙齒,每次約診就打電話到櫃檯問還要看多久和還要看幾次的。在這些之外,最讓人感動的是有雇主每次都帶著外傭來治療牙齒,兼當翻譯,該做的自費療程,外傭因不想花錢而拒絕,但雇主說沒關係我幫她付。

外配可能是人數最多的,最常遇見的是越南籍的和中國籍的,越南籍的相較起來比較會跟醫師配合,也許是跟國籍的主場優勢有關吧,站在別人的土地上,客氣都像是反射動作,在看診的過程中可以感覺到她們中的大多數,日子都是辛苦的過的,能省則省,而她們的小孩,滿嘴蛀牙的機率偏高,很像印象中那種典型,忙著填飽肚子無暇兼顧其他,但看診時配合歸配合,會不會準時回診又是極端的兩類了,有些完全忠誠,有些完全消失。

中國籍的就不一樣了,她們就好像台灣人一般的常態分佈,沒有太大的不同,比起越南籍的普遍經濟能力較差,中國籍的就有所差別了,其中有部分是台商回台時一起回來的,給人的感覺會不一樣,當然還分成正宮和二奶,會知道是因為辛苦的台商病人得安排不同的時間分別陪兩個女人看牙齒。

這些他們或她們其實也沒有不同,都是錯落有致的社會中的微小組成,反而隨之而來的故事和文化,編排出新的驚喜,豐富了原本平鋪直述的架構。


2017年9月22日 星期五

齒科觀落陽-很貴的假牙


作者:姚泓汎



婆婆是那天下午的第一個病人,是初診病人,後來才知道她已經有將近十年的時間沒看牙齒了,不過牙齒卻是出乎意料的好,除了那些依附在牙齒粗糙面上泛黃的結石。

她走進診間時的招呼主動熱情,跟大多數人的緊張有很大的差別,似乎對於看牙並沒有多餘的恐懼感,找了個牆角讓手中那把陽傘撐在兩面牆壁夾成的稜線上,然後迫不及待的抱怨這樣的問題。

她說她牙縫開始會塞東西了,以前都不會,在那同時用食指撐開口角,指著一顆勉強露出口外的金屬假牙,模糊的說就是這個地方,除此之外,一切都還好。

那顆金屬假牙猶如風中殘燭,隨著每次的吞嚥開闔搖著,搖搖欲墜,而在假牙之下盡是空洞,看進去是深沉的黑,是數十載齲蝕的印記。

「婆婆,這假牙裡面全蛀空了,要拆掉假牙才能治療裡面的牙齒,治療好再衝重做新的假牙。但是如果拆掉以後,裡面的牙齒蛀得太嚴重沒辦法治療的話,可能要拔掉喔。」

「不能直接治療嗎?」

「沒有辦法,假牙擋在那邊,什麼都看不到。」

「妳們這邊假牙最便宜的多少錢啊?」

「最普通的材質是6500。」

「怎麼這麼貴啊,以前做這顆才800塊。」

「不可能800塊啦!」

「真的啦,而且還是比較貴的。」

「那妳怎麼沒有繼續給原本的醫師治療?」

「他已經過世了啦,這顆四十幾年前做的。」

「…」

婆婆啊,我google了1970年代的物價,那個時候一碗牛肉麵才8元,一間套房才五萬耶。

2017年9月10日 星期日

齒科觀落陽-兩年半的根管治療


作者:姚泓汎



她背著條紋媽媽包,側身用背頂著玻璃門撐出一個空間,努力把可以容納兩人的推車推進診所裡。跟以前一樣的畫面,只是換了一台比較大的推車。

她來的時候都是很客氣又帶著歉意的,知道自己遲到,主動問還夠時間看嗎?不夠的話改下次沒關係。

「下一個病人來之前看多少算多少吧!」。

兩年半前的初診,她抱怨著那顆讓她痛不欲生的蛀牙,那同時手就摸著對應著牙痛處那微紅腫起的臉頰,眉頭皺著,氣若游絲的說著。後來她說她已經痛到不覺得打麻藥的痛算什麼,反倒像是救贖,放鬆了緊繃的精神,拿掉神經之後,甚至在診療椅上睡著了。

回診的那天,她說她懷孕了,慌張的說著她的擔心,問我上個禮拜的X光不知道會不會影響胎兒。

中斷治療一年後,她辛苦的推著推車來到診所想完成她的根管治療,那天小孩哭個不停,而她也捨不得小孩聲嘶力竭的哭,盡力的安撫,最終,新手媽媽還是無法控制啟動大哭模式的嬰兒,我只是在旁邊靜靜的看著。後來,她用略帶抱歉的神情對我說,今天能不能先取消,不好意思浪費我的時間。

我想她的無奈遠大於我的無奈,當我陪她走到櫃檯退掛時,她淡淡的透露了一些全職媽媽的心酸,那時小孩已經在她懷裡安穩的睡著。

很刻意的替她在下一次的約診多留了一點緩衝時間,她依然來的匆忙,但準時了,推車裡的孩子在睡覺,她得意的說著終於先把孩子哄睡再來看牙的種種,我請助理先把小椅子搬出診間,讓嬰兒車可以推進診間。

邊上麻藥邊重新說明那些在慌亂中可能被遺漏的關於根管治療的資訊,對談中,嬰兒車裡傳來哇哇的哭聲,她躺在治療上看了我一眼,我苦笑著讓椅子坐起,她抱起小孩讓小孩趴在身上睡,小孩不哭了,治療正準備重新開始。

突然她的小孩扭動身體發出微弱的聲音,無力的脖子支撐著小小的頭左右翻動。

「他在找乳頭。」她似乎意識到我的疑惑而向我解釋。

「直接餵你可能有點尷尬,我先去洗手間餵飽他好了。」

「嗯。」

當她的小孩吃飽喝足又安穩的在她懷裡睡著時,下一個病人也來了,她自我調侃的說今天白挨了一針,就轉身往櫃檯約時間。

兩週後,當她又出現,給了我一個奇怪的笑容。

「醫生,我又懷孕了。」

「好吧好吧,希望一年後能順利看完這顆牙齒。」

慶幸的是,一年後每一次治療,兩個小孩一個乖乖的自己玩,另一個則是一直睡,讓她們的媽媽順利的完成長達兩年半的根管治療。


2017年7月22日 星期六

齒科觀落陽-很遠的診所


作者:姚泓汎



「吼,你們這邊實在很遠耶!」

這是一個禮拜日的早上。我走進診間,他說完一句話便側著身體拿起一旁的漱口水,隨意漱了一兩口吐掉,我心想很遠又沒人叫你來。

「我昨天晚上牙齒痛,可是診所都已經關門了,整個晚上沒睡,忍到早上實在受不了,上網查『林口空白鍵星期日空白鍵牙醫』,就跳出你們家,誰知道開車開了很久,還開到高速公路上面去!」

「我們這邊是信義區林口街餒。」

「哇阿災!」

他大概覺得林口街應該在林口區。之前也聽同事說過如果搭計程車沒跟司機說信義區林口街,很多司機就直接往高速公路的方向開過去了。不過,這也沒什麼好奇怪,信義區有林口街,林口區也有信義路。

他是五十多歲的阿伯,滿口的檳榔垢,牙齒咬合面都有明顯磨耗,其中有顆犬齒已經是牙髓炎,就是讓他牙痛整夜的禍首。用最快的速度處理好後,也約了下次時間完成根管治療,但我心裡卻很篤定的認為他不會再回來,心中警報早已震天響。

後來,我上網查「林口空白鍵星期日空白鍵牙醫」,最好有跳出來啦!

兩天後的晚上門診時間,正好在櫃檯討論事情,猛一抬頭看見一個有印象的臉龐,是他。

「我看姚醫師的。」

「可是你是約下個禮拜的這時間喔。」櫃檯客氣的回覆著。

隨著「喔」的迴盪,我將眼光拋到他的臉上,他尷尬,有點抽蓄,有點不知所措,接著突然想起什麼似的,激動的打破沉默

「醫生,拜託一下啦,先幫我看啦,我從林口來,跑那麼遠來看你。」

「好啦,我盡量安排,先幫你安插時間。」

大概當你真心渴望看牙齒時,全世界都會聯合起來幫助你。其實,會走到櫃檯就是原本那時段的病人改約了,有個空檔。

他還是不停說著我們實在很遠,順便問問是不是今天看完這顆牙齒就不用再來了,我說是啊,不過牙齒還有很多問題要處理,不痛了在林口就近找個信任的牙醫治療吧。

完成治療後,送走了他不再約診。然而兩週後,又在約診表上看到他的名字,想繼續治療。

「你不是覺得遠,怎麼跑來了?」

「我覺得你們這邊比較乾淨、比較漂亮,看習慣了。」

「你全口治療要超過一年喔,你要一直跑這麼遠耶。」

「沒關係啦,我有空。」

「好吧好吧,那就開始吧。」

2017年7月12日 星期三

齒科觀落陽-不存在的信任


作者:姚泓汎



是這樣的,我看了很多孕婦,很多漂泊流浪的牙痛孕婦,之所以看是因為那是能力有限的我能為下一代所盡的微薄之力,讓他們的運載者感到舒適,讓他們不用透過血液接受那令人糾結的苦痛分子。

是這樣的,這些牙痛孕婦通常有著小小特權,來自我的於心不忍,在最近的時間用最快的速度解決她們的痛,因此,她們也常彼此介紹。

是這樣的,六點多時,一個阿桑走進診所想要約我的時間,櫃檯回覆今天已約滿了,她說是她媳婦懷孕牙齒痛,看了好多家牙醫都不幫她處理,是人家介紹來的,可不可以先幫她處理一下。助理走進診間問我,我說好,請她九點半來。

是這樣的,阿桑八點四十走進診所填初診資料拍片,跳在螢幕上的是好似上個世代的名字,四十一年次,我問助理她是下午那個媳婦牙齒痛的阿桑嗎,助理說是吧。

「所以她騙我媳婦懷孕牙痛,其實是自己要插隊。」

「好像是...」

「妳叫櫃檯確認一下,如果是,我不看。」

是這樣的,王八蛋。


2017年7月6日 星期四

齒科觀落陽-誠意


作者:姚泓汎



第二個要誠意的是這樣的。

中年阿伯來看牙時展現他的熱情,醫術高明又年輕有為的完全稱讚一遍,好像是忘年之交一樣熟捻,他其實也沒有什麼治療可以做,應該說想做,就像很常聽到的那些話,等會痛再處理啦,所以多數的時間就只是聊聊牙齒的狀況。

後來他該拔的牙痛了,也不得已的拔了,是在一個週末之前,順利又飛快的結束了,他依然是老樣子,東感謝西稱讚的,對於他的熱情,我就是謝謝兩個字。

過了一個週末,他就在看診時間病人和病人間的空檔走進診間,說他週末拔牙的地方非常痛,以前拔牙都完全不會痛,是不是沒拔乾淨還是有什麼疏失,我請他稍等,安排空檔檢查看看,當然只是安撫安撫,那只是一顆比快掉的乳牙還搖的牙周病牙齒,他說現在不痛了,不願意檢查,又說這樣沒處理好影響他生活,我必須負責。

「當然我會負責,幫你重新檢查確認一下。」

「你這樣推卸不行啦。」

在無共識的循環對話中,大概猜到他的意圖,他也經不起我循環式的應付他,最後還是說出關鍵字「不然看你的誠意,隨便包個紅包給我,這件事就這樣算了。」

「如果我有任何疏失,我一定負責,不過我們這樣各說各話也不是辦法,不如這樣吧,找個公正的第三方,你到教學醫院看一下,請醫師開個診斷證明,我們再來談後續處理。」


很剛好就有過這種經驗,丟出這段話之後,他彷彿想擠出什麼話卻又靜默,最後留下一句我會再回來的。

他真的回來了。

是一個中午,結束看診後在跟助理聊天,他要來開診斷證明,我說沒有去教學醫院看嗎?他說他沒空。

接著說他要診斷證明申請保險,保險申請的到就不跟我計較了,我說好啊,當然可以開,要費用一百塊喔。

「這個也要收錢,會不會太過份?」

「這是合理的行政費用,也是合法的喔。」

「算了算了,你幫我寫車禍撞掉牙齒,這樣比較好申請。」

「這是牙周病的牙齒,亂寫是偽造文書,我只能照實寫。」

「你就寫這樣他們也不知道,不能幫個忙嗎?」

「不能。」

「不然你寫意外。」

「沒辦法,意外不是我判定的,我只能寫我看到的牙齒狀況,你有什麼意外,要自己證明,不是我證明的。」

「你就這樣寫,過不過再說。」

「沒辦法。」

「你真的要踩這麼硬?」

「對。」

「跟你說啦,我們相遇的到的。」

「嗯,我住附近。」

他離開之後,意麵都比烏龍麵粗了。


2017年5月30日 星期二

齒科觀落陽-水泥車司機的平淡故事


作者:姚泓汎



他就這樣快步走了進來,大約四十歲的中年男子,皮膚黝黑,頭髮短的俐落,工作服、工作褲和工作鞋上,都沾染了些粉塵,白白灰灰的,他遲到了六分鐘,四目相對的那刻,他便開口

「醫師,拍謝,嘟蛤班!」

一開口就看見他空空的門牙區,少了一顆正中門牙,這就是他來的原因。左右的牙齒都被磨過,他說牙齒掉了好幾個月了,沒時間重做。

「姚醫師,謝謝。」離開時他鞠躬並說著。

第二次的約診,一樣的服裝,一樣的粉塵,一樣遲到,只是更久了,遲到二十分鐘。

「醫師,拍謝,蔗崗啊郎。」

兩顆支柱牙上的牙釘比想像中難纏,就在磨磨震震敲敲打打之中,約莫二十分鐘過去了,依然沒進展,忽然他舉起手,伊伊啊啊的,起身後他說今天可以先這樣就好嗎?水泥會硬掉。

原來他是水泥車司機。違停的水泥車裝載滿滿的水泥,他必須讓水泥車繼續轉動。

「姚醫師,謝謝。」離開時他鞠躬並說著。

第三次約診,先裝上臨時假牙,空了大半年的的那顆門牙回來了。他說做個假牙要存錢存好久。

「姚醫師,謝謝。」離開時他鞠躬並說著。

第四次約診,不是剛下班的樣子,而是穿著素色Polo衫,深藍牛仔褲,褲管捲了幾折,腳上是一雙咖啡色帆船鞋,耳道式耳機塞緊雙耳,隱隱還能聽到他正播放的音樂。

「姚醫師,謝謝。」離開時他鞠躬並說著。

第五次約診,跟上次一樣青春的裝扮,但是臨時假牙不見了,他說掉到水泥裡了,或許會出現在某戶人家的樑柱裡。他擔心要再付一次錢,我說不用啦。

「姚醫師,謝謝。」離開時他鞠躬並說著。

這風景樸實的好美。

2017年4月29日 星期六

齒科觀落陽-寂靜的世界


作者:姚泓汎



婆婆已經坐在診療椅上,旁邊站的是看起來只有十五、六歲的孫女,我走進診間後,婆婆轉頭看見我笑了一下,發出了點聲音。

她的孫女先開口說話,說她阿嬤牙齒咬斷了想拔掉,我問婆婆牙齒會不會痛,她頭擺動了一下並且擠出一點聲音,我分不清是點頭還是搖頭。

抬頭看看婆婆的孫女

「阿嬤聽不到嗎?」

「嗯。」

「完全聽不到還是大聲點會聽得到?」

「完全聽不到。」

還沒問出口的是婆婆能不能說話,但從她發出聲音卻不說話也大概猜到。

「那她認識字嗎?」

「不認識。」

「那妳們能溝通嗎?」

「可以用比的。」

「好,再麻煩妳了。」

我讓婆婆躺下,她馬上用手指比了會痛的地方,然後比了一個拔牙的手勢,之所以知道是拔牙的手勢,是看過很多非英語系國家的外籍人士,都是這樣表達想拔牙的,雖然我覺得很疑惑,拔牙從來就不是這麼粗曠的動作,為何大家的反射卻如此一致。

婆婆的牙齒斷了一片,神經露出來了,但不需要拔牙,只要抽神經再做假牙重建就可以了。

我請孫女跟婆婆解釋,她站到婆婆面前比了比她的牙齒,然後停頓了,好像在想些什麼,但卻再也沒有動作,直到我抬起頭看到她茫然的看著我。

「我不知道要怎麼比。」

「所以妳們不是用手語溝通?」

「嗯,只是會比一些簡單的動作而已,抽神經這個太難了。」

那個當下,我想不出任何方式進入她寂靜的世界。

「我打電話給我媽媽看看。」孫女說

在婆婆的女兒同意下,我先開始抽神經了,過程中一直在想要不要把「嘴巴開一點」、「頭稍微側一點」這些話說出口,最後我折衷小小聲的說,只有我自己聽得到那樣。

她其實一直在看著我的嘴巴,當我的嘴巴動了,她會發出一點聲音,即使我覺得沒有,但可能她覺得我進入了她寂靜的世界。

後來,我問婆婆的孫女,妳們能聊天嗎?她說不太能,用比的只能表達一些簡單的字詞,沒辦法表達出句子。

不知道別人在想什麼,也不能讓別人知道自己在想什麼的世界,想起來就好孤獨。


2017年4月14日 星期五

齒科觀落陽-診療驚魂夜


作者:姚泓汎



那個晚上的第一個病人,牙齒磨到一半,治療椅開始自己下降,嚇了一跳隨即轉頭看助理,看她疑惑的臉就知道見鬼了,於是開始狂按按鈕,但病人的頭還是一直降一直降,這時病人頭部的水平位置已經通過我兩睪丸連線,幹幹幹,趕快將椅子往後退廷出空間,用左手撐住椅子,好像停住了,再請請助理按她那一側的按鈕,結果椅子還是起不來。

以為就此停住了,不小心把手放開,病人的頭卻又開始下降,慢慢通過膝蓋已經準備進入壞球區了,啊啊啊,Ball,最後位置停在膝蓋下三指幅處,病人頭下腳上,夾著rubber dam,哀怨的穿過我胯下看著我,但我也是驚慌失措,重開機治療椅仍然沒反應,只好請病人先起來換診間,無奈病人是腹肌無力的胖子,在這種姿勢下賣力起身又摔躺回去,位置下滑了一些,啊啊啊,要頭轉了,機警的兩位助理同時出掌從病人背上擊去,終於起身,看著牽絲的口水,我很抱歉,如果下次爽約我我可以理解的。

2017年2月28日 星期二

齒科觀落陽-孩子的媽


作者:姚泓汎



她東一句催促西一句抱怨的帶著兩個女兒快步走進診間,跟在後面的是她的先生,相較於她的倉促就顯得淡然。

「醫師,不好意思,我們剛吃飽飯。」

我虛偽的說沒關係,這種虛偽叫醫德。

她的拖鞋款式跟潮流連結不上,除此之外還有些髒汙,腳指甲長度看似有一陣子沒剪了,藍黑色的長褲起了點毛球,長度像九分褲,橘紅色的上衣紮進褲子裡,左邊腰際有一小角沒紮好,外頭的防風外套是參加某種團體或某種運動的贈品,頭髮用鯊魚夾夾住,散開了一些凌亂的髮束。

甫一開口,從她排列不整的下顎前牙上的菜渣也不難猜出,是在狼吞虎嚥後匆匆忙忙出門的。

大女兒躺上診療椅,她五歲,滿口蛀牙,有曾經治療過的痕跡,有點緊張但還算配合。

「可是我看她都有刷阿,怎麼會這樣?」

「之前蛀牙也都有去治療好了阿。」

「妳以後不準再吃糖果了,知道沒?」

「你看啦,怎麼辦?」

「就治療阿,不然怎麼辦?」她先生冷淡的回覆澆熄了她的歇斯底里。

小女兒三歲,不太能好好配合的年紀,還沒坐上診療椅哭聲已經傳到隔壁診間。

「好了,不要哭了,妳最棒了。」

「醫生還要很久嗎?」

「你是不會幫忙一下嗎?就在那邊看!」對著先生抱怨著。

持續了三個月每週一次,其實沒有到每週一次,有時改約有時忘記,她的穿著都差不多,她和她先生的站位也都一樣,一個站在診療椅旁,一個站在診間門口,做的事也沒改變,一個手足無措的安撫,一個置身事外的滑手機,改變的是兩個女兒不再哭了,還有她的肚子慢慢大了起來。

治療結束後的三個月回診,她沒出現,當時我忘記跟她說其實她的牙齒也有很多問題,只是從外觀看就這麼覺得了。

又過了不知道多久,她出現了,帶著兩個看到我不再緊張的女兒,背著一個剛出生的嬰兒,一樣是匆匆忙忙的,背巾裡的嬰兒在哭而她安撫著,她先生沒有一起來。

兩個女兒的牙齒沒什麼問題,但依然刷的很不好,還是又耳提面命了一次刷牙,她聽到牙齒沒什麼問題彷彿放下心中的大石,至於後面刷牙那段有沒有聽進去就只有她自己知道。要離開前她問我:

「三女兒什麼時候可以開始塗氟?」

2016年4月27日 星期三

齒科觀落陽-病


作者:姚泓汎




有個精神病的病人跟了我好幾年了,一開始到我手上也只是因為沒人願意看他。

幾年下來,我覺得願意承認自己有病願意去治療的,彷彿是最無害的,好過那些覺得自己超健康的瘋子。

他很用心,看診前會主動告知病史和服用藥物,在北榮精神科追蹤。顫立靜,晚上睡覺前吃;帝拔癲,晚上睡覺前吃;導美睡,晚上睡覺前吃,安靜錠,早上起床和晚上睡覺前吃。最後會問,他有身心障礙卡是不是收50元。

他生活很規律而且很孝順,每天都會倒垃圾跟買晚餐給92歲的爸爸吃,可以的話約診不要約這時間,最後會說禮拜三下午是精神科回診不能約,然後再補一句,啊,醫師你只有二五六上班。

他很有趣,常常戴著口罩給我看牙,我請他拿下口罩,他會說,啊對我真是瘋了,哈,我本來就是瘋子。

他從不遲到,至少提早十五分鐘到候診區等,颳風下雨全身淋濕也不例外。他從不改約,約了就會到,除了有時又被抓回精神科住院,但他一定會馬上打來跟我說,下次來時道歉到快切腹的感覺。

有時想想,有病的到底是誰?